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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9 ? 煙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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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9   煙火

◎我帶你回家◎

天邊層雲翻卷, 簌簌落下的雪宛若被揉碎的雲。

沈瑤卿來到法蘭寺的宿院,在院外的梅花旁坐了坐,雪花斜斜飛過, 晶瑩的冰花掛在枝椏上,恰似滿樹花開。

她的視線落在這院中,似在找尋著什麽,卻又不知道在找尋什麽,她凝向茫茫大雪,凝向遠處,凝向朦朦朧朧的命運, 凝向她失而覆得, 又可能得而覆失的短暫的幸福。

不知不覺, 就落下了淚。

“施主。”慧空途經此處,見沈瑤卿孤零零一人站著。

沈瑤卿抹了淚,對他一笑:“方丈。”

只是短暫打了一個招呼,便匆匆分開了,正當慧空走到院門時, 沈瑤卿忽然很想與他說話,他是方外之人,看破塵世,無牽無掛,得大自在。

可她不同, 她一生顛沛流離,宛若泛梗浮萍, 受盡磋磨, 這世間哪來的自在?

“方丈留步。”沈瑤卿叫住他。

慧空撚佛珠的動作不徐不疾, 他停住腳步, 緩緩轉身,沈瑤卿迎面向他走去。

她雙手合十,如信徒般虔誠:“方丈,我沒有慧根,在人世飄零多年,參透的佛理唯有一句。”

“哪一句?”

她眼眶濕熱,眼前漸漸生起白霧,望向虛無世界,無力地說了一句:“苦海無邊。”

慧空沈默一會,眸光清淡,渾身散發著不屬於塵世的謫仙般的氣質,他停下撚佛珠的動作,平靜道了一句:“回頭是岸。”

說完,他也未曾停留,從容邁步走向這茫茫大雪中,遺世獨立,隱逸出塵,沈瑤卿凝向他的背影,視線逐漸變得清晰。

苦海無邊,回頭是岸。

天色不知何時已暗了, 外間風起,沒有明月,沒有星光。

苦海無邊,回頭是岸。

她回頭,只覺得身後是一片茫茫大海,並沒有岸。

“母親。”她又落下淚,身邊刮過虛無的風,沒有人回應她。

遠處,光輝交織處,盧淮景一直在默默關註她,還好,她尚平安,還好,她沒有做傻事。

沈瑤卿走出寺門,尋了一處空地,空地上積了雪,她蹲在這,點了紙錢,紙屑紛飛,飛向身在地獄的亡靈,一不小心失了神,火觸到了灼灼燃燒的火苗,滾燙極了,她慌忙縮回手。

下一秒,她聞到淡淡芬芳,盧淮景不知從何處走了出來,他抓過她的手,細心查看傷勢,眸色認真,一雙眼睛卻泛著紅,像是剛哭過。

“將軍,我沒事。”她依舊是淡淡的,眼神無光。

萬山孤寂,只餘紙錢燃燒的輕響,仿若地獄亡靈的回音。

盧淮景見她手上無傷,松了口氣,火苗斜斜地燒著,幾近要燃到她的裙角,他迅速伸手將她的裙角拂開,手卻被火燙了一下,怕她擔心,沒有表現出來。

他問:“你在給誰燒紙?”

沈瑤卿將剩餘的紙錢都倒進去,一一數著名字:“被我殺死的那些人啊,沈卻,李桂,還有以前漂泊時為了活命,無意害死的人……”

生死場中非死即生的游戲,她活著,另一個人就要喪命。

她不是故意的。

不是她殺的人,她卻始終覺得自己有罪,所以她在此處求他們饒恕。

冤有頭,債有主,她犯下的孽只要她一人承擔就好了,不要禍及母親。

盧淮景道:“瑤卿,不要把什麽責任都歸咎到自己身上,他們雖死在你手上,但死在他們手底下的人命也不少。”

因果報應。

清澈的眼底裏蓄滿了淚,稍一低頭,淚便似珍珠滑落:“他們的孽他們受了,現在輪到我了。”

“你母親還有救,瑤卿。”盧淮景伸手將她的淚擦去,“先不要想最壞的結果,好不好?”

他溫聲哄著:“你知道,今日是什麽日子嗎?”

沈瑤卿想了想,搖搖頭。

今日不過與平日一樣,是個極尋常的日子。

盧淮景脫下自己外氅披在她身上,看她的眼神極為柔和:“今日是你的生辰。”

他牽過她的手,她的手很涼:“我帶你回家過生辰,好不好?”

他的手很暖,緊緊牽著她,沈瑤卿竟也不覺得冷了,她乖順地跟著他的步伐,盧淮景提著一盞燈籠,帶她下山。

燈籠的光影在雪地裏慢慢游移著,凡他們所踏之處,四下便是皎然明亮的,昏黃的暖光照在他們所踩的方寸雪地上,仿若未來所走的每一步,皆是燦爛與光明。

將軍府裏掛著燈籠,熒熒亮光將夜色照得溫柔,不遠處,升起裊裊炊煙,溢著熱鬧的人間煙火氣。

將軍府的院裏擠滿了人,沈瑤卿看著這些忙忙碌碌的身影,忽而一笑,流下感動的淚水。

“阿瑤!”阿依吐露跑出來,臉上洋溢著明朗的笑,她方才在燒柴火,被煙嗆了好幾下,臉上被煙熏得黑黢黢的,宛若一只小花貓,“你可終於回來了!”

“妹妹!”

“噗通”一聲,柳瑜剛提的一桶水全灑了地,他淚如雨下,嚎啕大哭,不顧一切地沖向沈瑤卿,抱了上去:“表哥可擔心死你了,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啊,表哥這輩子最在乎的就是你了,你可千萬不要做傻事。”

柳瑜哭得喘不過氣,死死勒著沈瑤卿。

“表哥,我快喘不過氣了。”沈瑤卿被他勒得胸口發悶。

柳瑜才猛地松開懷抱,嘴裏絮絮叨叨地念個不停:“你可要好好的,你可嚇死表哥了。”

姜槐端著一盆草藥湯上來,草藥湯綠油油的,冒著熱氣,柳瑜聞了一下,這味道跟青草一樣,他擰著鼻子嫌棄道:“我說姜醫官,我妹妹好端端的生辰宴,當然要吃大魚大肉,你就別惦記著你治病救人的方子了,這聞起來就不好喝。”

姜槐不服氣地拍桌:“你懂什麽!葷素搭配才有營養,我今日這碗湯可是我新調制的,能夠美容養顏,永葆青春。”

“永葆青春!”柳瑜大呼,搓手道,“那我可迫不及待要嘗嘗了!”

“我喝了之後能像晏神醫那樣容顏不老嗎?”

姜槐靦腆地揉揉頭:“自然是比不上晏神醫的。”

柳瑜不知從哪裏拿了一口碗,舀到碗裏,囫圇吞棗地咽到肚裏,差點要吐出來:“真……真難喝。”

姜槐擼起袖子,指著他的鼻子威脅道:“不許吐,你要敢吐,姑奶奶我揍扁你。”

柳瑜戰戰兢兢地看了他一眼:“我說姜醫官,你真的是來給我妹妹過生辰的嗎,怎麽感覺是來下毒的!”

“狗嘴裏吐不出象牙!”

姜槐掄起手就要往柳瑜身上打,柳瑜反應快,撒腿就跑,二人在院裏你追我趕。

“怎麽大家都出去了,也不留個幫手給我呀!”後廚裏傳來陸逾明的聲音,他一個人忙得不可開交。

“我來幫你!”阿依吐露應聲,興沖沖地跑進去。

沈瑤卿望了一眼盧淮景,問道:“中郎將還會做菜?”

盧淮景一笑:“他啊,若非家裏人管的嚴,恐怕要去當廚子了,待到哪天他致仕了,剛好雇他去我的在醉仙樓裏當個廚子。”

“那我可要五倍工錢。”陸逾明聽到盧淮景說的話,一邊熟練地翻炒著鍋裏的菜,一邊朝外吆喝道。

盧淮景高呼道:“陸逾明,你可真是獅子大開口啊!”

“你盧淮景這麽有錢,我不得狠狠宰一筆啊。”陸逾明應和著,“何況我堂堂撫軍中郎將去給你當廚子,豈不是能讓你的小店蓬蓽生輝?不知能招攬多少生意呢,你這是沾了我的光彩,我還覺得我虧了呢!”

沈瑤卿“噗嗤”一笑,這個冬至,倒是暖融融的。

“你笑了。”盧淮景見她笑,自己也跟著她笑,“今天我還給你準備了驚喜?”

沈瑤卿心中不免有些期待:“什麽驚喜?”

“將軍總不會要送我金子銀子吧,又或者是玉釵?”她以前讓盧淮景送她銀子,更實在些,“可我今夜不想要這些。”

他側頭一笑:“瑤卿,我是這麽俗氣的人嗎?”

沈瑤卿假裝思考了一下:“可將軍以前就送了我一支玉釵。”

“瑤卿。”盧淮景往她頭上一看,“那你怎麽不戴?”

“莫不會是你不喜歡?”

陸逾明聞言大笑:“沈姑娘你怕是不知道,那支玉釵可花了他不少心思,從設計到制作都是他一個人完成的,為此,他還特意找工匠拜師學藝,學得那叫一個認真啊,夜以繼日,通宵達旦,手都被劃破了好幾次。”

沈瑤卿趕忙抓起他的手去看,神情慌張。

盧淮景安慰道:“別聽他瞎說,那些傷早就好了,你若不想辜負我的心意,就將我的玉釵戴上,還有,不要再戴那支銀簪了。”

沈瑤卿問:“為什麽?”

盧淮景抿嘴道:“我不喜歡,看著刺眼。”

沈瑤卿:“……”

他為何要跟一根簪子過不去。

沈瑤卿發呆的瞬間,有一物輕輕柔柔地從她的指尖滑至手腕,她垂眸一看,一根紅繩,只見盧淮景伸出自己帶紅繩的那只手,忽然與她雙手相握,十指相扣。

一對紅繩,纏纏綿綿。

沈瑤卿問:“你今日去寺中求的?”

盧淮景點點頭:“既是紅繩,當然要是一對,我們要生生世世,永不分離。”

沈瑤卿忽而耳根有點燙:“誰要跟你永不分離?”

盧淮景微微蹙眉,將她拉近:“那你想跟誰永不分離?”

“開飯了!”何臨霜喜氣洋洋地喊了一聲。

緊接著,一盆盆香噴噴、熱騰騰的家常菜被端了上來,大家魚貫入座。

“真香!”阿依吐露夾了一個大蝦元子,津津有味地嚼起來,她可太久沒有吃到陸逾明親手做的菜了,還是一如既往的美味。

沈瑤卿入 了座,卻不見盧淮景的身影,四處張望著,也沒發現師父和劉姨的身影。

柳瑜一邊大快朵頤一邊道:“阿瑤,你師父和劉姨還在房中為你母親醫治,剛剛已經送過飯了。”

“表兄,我母親情況怎麽樣?”

柳瑜道:“聽晏神醫說,姑姑十有八九可救回,只是要好生休養。”

“果真?”沈瑤卿眼睛忽而發亮,擔心自己是聽錯了,又擔心柳瑜是為了安慰她,故意同她說善意的謊言。

“真的!”姜槐在一旁幫襯著。

沈瑤卿心裏的石塊落了地,蜷曲的睫羽一眨,流下了眼淚。

“阿瑤,否極泰來。”阿依吐露上前拍了拍她的背,“你母親一定會好起來的。”

沈瑤卿哽咽道:“我只是,太開心了。”

這時,盧淮景為她端來一碗熱騰騰的長壽面,走到她身側坐下。

沈瑤卿看了眼面,又看眼盧淮景:“這是,你做的?”

陸逾明笑:“你快嘗嘗,這是盧淮景第一次做面,今天在廚房裏手忙腳亂的,我都嫌棄,嘗完跟我說說,是我的廚藝好,還是他的廚藝好。”

“陸逾明,連這你也要比?”

陸逾明自我誇耀道:“那必須,自小讀書練武處處比不過你,好不容易有點特長將你比下去,我得抓住機會好好炫耀一番。”

沈瑤卿“噗嗤”一笑,用筷子夾了一口。

盧淮景滿懷期待地看著她:“怎麽樣,好吃嗎?”

沈瑤卿眼底的淚水未幹,濕漉漉地看著他:“有點……鹹。”

陸逾明聽了哈哈大笑。

盧淮景聽了也拿起一雙筷子,往自己碗裏夾了幾根,吃了一口,蹙眉:“是有點鹹,不行,我給你重做。”

他正起身,卻被沈瑤卿拉了回來:“不用,這一碗就很好。”

盧淮景嘴角一勾,回到座位,手支著下巴看她:“你說的也對,這樣子你就會記得這一碗面,就可以永遠記得我了。”

眾人聞言都憋不住笑,互相瞅了對方幾眼,鬧哄起來,看著熱鬧。

阿依吐露率先起哄:“阿瑤,盧淮景,你們二人打算何時成親啊?”

姜槐接著道:“就是啊,我還打算喝你二人的喜酒呢!”

沈瑤卿征然。

盧淮景別過臉去,生無可戀地閉上眼睛,用手捏了捏眉心,心裏焦灼不安,這下可沒法搪塞了。

阿依吐露見沈瑤卿沒有反應,又道:“阿瑤你是不是害羞了。”

“沒關系的,在我故鄉啊,男女之間表達愛意都很直接熱烈,人皆有情,兩情相悅之人共締良緣這是莫大的喜事,不必害羞,不用這麽含蓄。”

說完,她又想到迫嫁東宮的自己,黯然神傷,不過今日是阿瑤的生辰,不應傷懷。

“是啊,聖上都賜婚了,你們郎有情,妾有意,快選個良辰吉日完婚吧。”陸逾明看了眼盧淮景,“淮景,再不將你的沈姑娘娶回家,小心她後悔了。”

聖上賜婚?她怎麽什麽都不知道?

沈瑤卿面露驚駭,不明所以地看向盧淮景。

【作者有話說】

男主內心:好尷尬啊,求大家別說了。

謝謝觀看,給大家寫點溫馨的[粉心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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